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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 飄飄然的阿姆斯特丹

我的老女人Gap Year第一站是阿姆斯特丹。

我二十年前去過阿姆斯特丹。這句話一說出來,應該讓我的老女人稱謂實至名歸了吧。那些青年旅館的弟弟妹妹們,二十年前還是話都說不好的嬰兒呢。

總之,二十年前,我正在美國的丹佛市念研究所,而大學時期的好友在英國念書。同在異鄉的我們,利用復活節假期到荷蘭觀光。短短五天的行程,我們去了阿姆斯特丹、海牙,以及鹿特丹。雖然時間短,且那是個沒有智慧型手機,也沒有Google地圖的年代,我們還是很努力地跑了許多經典的旅遊景點。

我還記得,我們曾經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畔穿梭,看著那些有著五彩繽紛建築立面的老城區。也曾經到梵谷美術館看畫,不過不記得看過哪一幅了,大概是向日葵吧。晚上到了紅燈區,我們看著玻璃櫥窗裡頭的半裸美女們搔首弄姿,很努力地壓抑驚訝的表情。我們也曾一大早坐車到郊區的小孩堤防(Kinderdijk)看風車,到庫肯霍夫花園(Keukenhof)看鬱金香。

我們當時也曾計畫到那些「特別的咖啡店」,體驗抽大麻或是吃大麻布朗尼的飄飄然的感覺。然而,當時年紀小,沒有勇氣走進去,也擔心自己會有不良反應,所以最後沒有成功。不過當我們走在夜晚的街道時,有個年輕男子跟我們搭訕,還尾隨了幾步,順便提議了一夜情。這也算是一種特別的體驗吧。

會決定重遊阿姆斯特丹,是因為我的好友愛莎跟老公、女兒搬到阿姆斯特丹了。

我在丹佛念完研究所後,搬到紐約工作。愛莎是我住在紐約時的朋友。愛莎來自台灣南部,在我搬到紐約之前,她已經在那住了好幾年。我離開紐約之後,愛莎還是住在紐約,在那生活了很久,直到結婚、有小孩。因為顧及小孩的生活跟教育,所以搬到阿姆斯特丹。

為什麼選擇阿姆斯特丹呢?據愛莎說,荷蘭是個講英文也很通的國家,而阿姆斯特丹是個國際化城市,文化、歷史、藝術、現代兼具,比其他很美但是生活在那可能會讓人打哈欠的歐洲城市有趣。且這地方對外國人友善,工作機會也較多。再加上愛莎的老公克里斯是波蘭人,他們搬到歐洲不用擔心居留權或工作簽證的問題,而且歐洲國家的社會福利制度比美國好(應該是說,美國幾乎沒什麼社會福利可言),小孩的教育、醫療都有非常多補助,所以他們就帶著兩個女兒跟狗搬過去了。

當我們都住在紐約的時候,愛莎的波蘭人老公克里斯還是她的男朋友。克里斯跟他的弟弟保羅,總會在我們聚會的時候出現,一手拎著啤酒,另一手遞給我們大麻煙,讓我們呼兩口,所以我對克里斯的印象是啤酒加大麻。不知道克里斯現在住在隨處可以買到大麻的阿姆斯特丹,是否隨時都呈現飄飄然的狀態?

愛莎一家人現在住在阿姆斯特丹的市郊,公寓位在一個五層樓的現代公寓頂樓,窗外看出去是類似的低矮社區公寓。這區的建築有著清爽的大地色系色調,看起來都挺簡潔時髦的,不是印象中的老城區運河邊那些帶有濃厚歷史氣息、五顏六色、充滿裝飾風的建築。

「住在老城區很貴,且空間反而比較小。」愛莎說。

我抵達愛莎家的時候是周六的早上。經歷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,我花了好大工夫把行李扛上頂樓,然後筋疲力盡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看著明亮的陽光從斜屋頂的窗口灑下,隱約聞到陽台傳來的大麻煙味。霎那間,我恍惚回到二十幾歲時,剛搬到紐約,還在找工作跟找公寓,暫住在朋友家客廳的那段日子。

我一邊恍神,一邊看著愛莎忙進忙出。她一下子弄三明治給女兒吃,一下子叫小孩吃完趕緊換衣服準備去上跆拳道課,接著又走到陽台,交代坐在那邊抽大麻的老公幾點得帶小孩出門。有小孩的家庭,似乎在周末也是忙碌不已。

「來得及的。從家裡過去只要五分鐘。」克里斯的聲音從陽台傳來,不疾不徐。

「她們今天上課的地方換了喔,開車過去要二十分鐘。」愛莎的聲音也從陽台傳來,一樣不疾不徐。克里斯趕緊起身,開始叫小孩加快速度。

「明明之前就跟他說過。」愛莎回到客廳,坐到我身旁,小小聲地說。她的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我沒有回話,只是微笑點頭。男人嘛,不管是幾歲,不管是哪個國籍,好像都差不多。

男人跟孩子都出門了,愛莎終於閒下來,可以陪我觀光。我到浴室簡單梳洗、補妝,換上輕便的衣服,把扁塌的頭髮紮成丸子頭,試圖掩飾剛結束長途飛行的疲憊,然後開始我的第一個行程。

雖然說是「行程」,我們倒沒去什麼著名的觀光景點。我只是跟著愛莎,在她家附近散步。這時我才發現,街道的尾端就有運河。運河上停著幾艘船,其中一艘小船上有個金髮男子,他半裸著身子,半躺坐著,身體幾乎隱在船裡。他的右手垂在船沿,手裡夾著菸,眼睛閉著,像是在享受午後的陽光。

他要去哪呢?還是他其實哪裡都沒打算去,今天的計畫就是坐在船上曬太陽、抽菸?

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,我好像很少這樣。什麼都不做,只待在某個地方。

01 飄飄然的阿姆斯特丹

九月初的阿姆斯特丹天氣非常好,大約二十三度。陽光灑在身上,不會覺得熱,而是一種剛剛好的溫暖,有點像冬天抱著一隻黃金獵犬的感覺。所以我跟愛莎即使走了好一段路,還是很舒服,一滴汗都沒流。

愛莎帶我走過一些漂亮的街道。她說這些樹蔭濃密、房子也精緻的地方,是這個區域的高級住宅區。我想起當年住在紐約的時候,我住在格林威治村,也是下城的高級住宅區,我們也常在那些有樹的街道散步。雖然住在高級區域,但我那一帶樓下是酒吧、刺青店、情趣用品店,跟高級住宅其實搭不上太大關係。不過即使如此,朋友們還是很喜歡到我家聚會,我們常在那個小小的公寓裡看電視、看漫畫、煮飯、聊天、開派對。那是一段無憂無慮的年輕歲月。

「公園裡有個咖啡店,我們到那吃午餐吧。」愛莎說,把我拉回到現在。

我們倆在咖啡店的戶外座位區找了個角落的位置,各自點了三明治跟檸檬汁。我一邊吃三明治,一邊告訴愛莎我的近況,什麼時候辭職的,為什麼辭職,為什麼到歐洲來,在歐洲要待多久,行程是什麼。愛莎一邊微笑,一邊聽我說故事,就像以前一樣。只不過,這個單身女孩的時光,沒多久就被克里斯的來電打斷了。

「小孩上完課了,克里斯會帶她們到公園來找我們。」愛莎掛掉電話後說,依舊是很平淡的表情,沒有任何抱怨的語氣。

果然沒多久,克里斯提著包包,帶著女兒們過來了。「我現在得去健身房,不然等下健身房要關門了。」克里斯說完就走了。

女孩們已經換下跆拳道服,穿著可愛的夏日短洋裝,拉開鐵椅子坐在我們身旁。愛莎幫她們點了鬆餅跟果汁,女孩們安靜地坐著,專心地吃。

「媽咪,我們等下可以滑直排輪嗎?」愛莎的大女兒露西說。我這時才發現,克里斯留下來的包包裡裝了直排輪鞋。

「可以。先把東西吃完,我們再去。」愛莎說。

女孩們開心地大口吞下鬆餅,沒幾分鐘就吃完了。我們只好拿起隨身包包,起身到櫃檯結帳。女孩們見狀,迫不及待地換上直排輪鞋,好像只要一個口令就會衝出去。果然,我們才剛離開咖啡店,她們就呼嘯而去,直衝公園的另一頭。

不過愛莎沒有露出擔心的表情。她們應該常來這個公園,所以不會迷路。沒多久,女孩們又滑了回來,在我們身邊繞圈圈,開心地笑著。

我們就這樣一邊散步,一邊聊天,女孩們在前方滑直排輪,偶爾回頭來找我們。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蔭灑下,光影在微風吹拂下晃動,女孩們的笑容在髮絲底下展開,裙襬隨著前後滑動的雙腿飛揚,像個夏日電影裡的慢動作畫面。

到了某個街角,在我們前方滑直排輪的女孩突然摔倒了。摔倒的是愛莎的小女兒史黛拉。嘣的一聲,接著是她的哭聲。

我跟愛莎原本還在聊天,然後才慢慢地往她們的方向走過去。我們看到史黛拉坐在地上持續哭著,露西站在旁邊,有點不知所措。

「這個哭聲不對勁。」愛莎突然說。她說完就跑了過去。

我沒有跟著她跑,只是照原本的速度慢慢走著。已經醒著超過二十四小時的我,腦袋正處在一種朦朧的狀態,眼前的畫面像電視裡的影像,跟我的意識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膜。

我走到她們身邊,看著她們,但還是沒有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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