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 白玫瑰
離開風車村後，我們到了阿夫魯戴克大堤。這是一個橫跨海洋、長三十二公里的世界最長防洪堤防。亞力把車子停在某個沒有車流的轉彎處，讓大家下車，走在堤防上，感受荷蘭人與海爭地的決心。這裡還可以看到很多風力發電機。一個個高聳的白色柱子立在海中，白色的三葉風扇在藍天白雲下緩緩轉動。是個會讓人不自覺盯著看的畫面。如果今天不是跟著旅行團，我應該會坐在堤岸邊，看著這片一望無際的風力發電機樹海，看一下午吧。
只可惜，我們只是在這裡短暫停留。大家拍了幾張到此一遊照，便回到車上。沒有人遲到，沒有人被罵。導遊亞力得一分。
接著，我們前往今天的重點行程，羊角村。羊角村這個地名聽起來有點奇幻，像是魔戒或納尼亞裡會出現的地名。它確實也像電影場景：鎮上沒有汽車喧囂，運河取代道路，木橋連接田園美景。走在這裡，好像下一秒就會看到羊男從樹叢中走出來似的，是一個宛如童話世界的地方。
不過，羊角村這名字的由來倒不太浪漫，反而有點悲戚。這個村落是十三世紀由一羣農民建立。當時農民在開墾土地時，挖出大量山羊角。他們推測這些山羊角屬於洪水氾濫時被淹死的野山羊，因此將此地稱為 Geytenhoren，最後演變為今日的羊角村。
抵達羊角村後，亞力把車子停在某個餐廳的後頭，告訴大家可以在這間餐廳上廁所，也建議大家在這吃午餐。午餐後他再帶我們坐小船遊覽。雖然好像被推銷消費了，不過我翻了翻菜單，價位還算合理，餐點選擇也多，所以我找了個位子坐下來。團裡的加拿大旅客看到我的舉動，便走過來問是否可以跟我一起吃飯。
「當然可以。」我說。旅行團裡的人多是夫婦、情侶，只有我倆是獨旅旅客。我也已經悶了一天沒跟人聊天了，所以很歡迎她的加入。
「我叫柔伊。我的家人以前住在香港。」她說。柔伊小時候便隨著家人移民到加拿大，廣東話是她的母語。柔伊知道我現在住在香港後，笑得更親切了。
「剛才我在車上嚇到了。」我說。我指的是亞力大聲責罵印度夫婦的事。我已經憋了兩個多小時，需要把這個心情發洩出來才行。
「我也是。我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話。不過，希望之後印度夫婦不會再遲到。」柔伊說。
我們倆抬起頭，看到坐在不遠處的印度夫婦。我跟柔伊的餐點早已到了，而他們還在看菜單。不過，幸好所有的團員都在同一間餐廳吃飯，亞力可以看大家的用餐進度，彈性調整時間。
午餐結束後，亞力招呼大家前往餐廳外頭的運河，走近一艘停在河道裡的小船，叫大家上船。大家坐定後，亞力也坐上船，啟動馬達，開船離開。亞力真是多才多藝。他不僅是導遊、是司機，還會開船。
亞力開著小船，緩緩地在運河中行駛，讓我們欣賞河道兩邊的景色。蜿蜒的運河、跨河的木橋、濃厚的樹蔭、修剪整齊的草地、開著不同花朵的灌木叢、造型各異的低矮房子，優美且靜謐的景色在我們眼前展開，我們的相機也跟著拍不停。
過去羊角村的地底下蘊藏著豐富的煤炭，當地居民以挖取煤炭作為主要的經濟收入。隨著不斷開鑿，村莊漸漸出現一道道狹窄的溝渠。之後在村民的規劃之下，這些溝渠被拓寬成船隻能夠通行的水道，讓羊角村成為大小運河密佈的美麗村莊。從此之後，小船成為村裡居民重要的交通工具。這裡使用的船有人力划槳的，也有使用靜音馬達的，所以即使有不少船隻進進出出，整個村莊還是挺安靜的。
我們看到村子裡有不少房子用厚重的茅草做屋頂，很有歷史感。原來羊角村早年沼澤遍佈，只有蘆葦容易生長，因此居民就地取材，用蘆葦草葉編織作為屋頂。現在還是可以看到不少房子採用蘆葦草葉編織屋頂。
「我們現在右前方看到的房子，被人暱稱為狗屋。」亞力說。狗屋不是真的給狗住的屋子，而是蘆葦草屋頂上有兩個半圓形開窗，長得很像笑咪咪的眼睛；兩個眼睛下方夾著一個突出的屋簷，很像狗鼻子，讓這個屋子呈現俏皮可愛的模樣。
當我們專心地研究狗屋造型的時候，遠方傳來喧嘩聲。不遠處的河道上，有艘船正在艱難地轉彎，船上的人也因此發出尖叫聲，在這個寧靜的小鎮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「在這裡開船需要有執照嗎？」我問亞力。他搖搖頭。
「那這樣不會有危險嗎？」我繼續問。
亞力聳聳肩，似乎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個大問題。船公司不在乎你會不會開船。這些船的租賃是照時間計算的。所以如果觀光客不會開船，或是迷路了，花了很多時間才還船，租船公司可以收更多錢。
接著，亞力熟稔地轉動馬達，帶我們駛離運河，前往小鎮旁邊的湖泊。寬廣的湖泊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芒，成群的天鵝漂浮在水上，偶爾拍動翅膀，偶爾把頭栽進水裡，名副其實的天鵝湖。我們看到一對天鵝優雅地彎著脖子，低下頭，脖子圈出愛心的模樣，女孩們不禁發出讚賞的聲音。
「太靠近牠們的話，會被咬喔。」亞力很煞風景地說。不過，即使天鵝的叫聲並不怎麼浪漫，大家還是對這個體驗感到很滿意。畢竟，平常在湖邊、河邊看到天鵝已經讓人覺得很浪漫，何況是可以行駛在天鵝之間。
遊船時間結束，亞力把船開回出發處，讓我們下船，給了我們一個小時的自由活動。我跟柔伊決定結隊行動，一起在村子裡走動，到剛才無法停留的地方，或是無法進入的建築內部參觀。我們的第一站便是剛才經過的狗屋。我們站在狗屋附近的木橋上，找個好角度拍照。
「我覺得這個村子很像迪士尼，很像假的。」我一邊拍照，一邊對柔伊說。
羊角村是荷蘭著名景點，每年大約吸引一百萬遊客。大概是無法忍受觀光客成群結隊在家門口走動，羊角村的原居民就像威尼斯的原居民一樣，大多早已搬離此地。走在村子裡，我們看不到外出買菜的人，看不到堆放在院子角落的清潔用品跟燒烤爐架。眼前看到的茅草屋子，多半成為旅館、民宿、餐廳，被打理得漂漂亮亮，像主題公園或渡假村裡的屋子。我在這裡感受不到任何生活感。
「不過幸好現在已經過了暑假旺季，人少很多。」柔伊說。
是啊，至少我們現在可以體會羊角村的靜謐時光，可以在村子裡悠閒漫步，遊船時也沒有因為船太多而產生碰船事件。
快要到集合的時間，我跟柔伊往集合方向走去，在某間餐廳外頭看到印度夫婦。
「他們有看到我們走經過吧。希望這樣可以提醒他們不要遲到。」柔伊說。我不禁笑了出來。
羊角村離阿姆斯特丹挺遠的，如果在這裡被丟包，可能要花好幾小時才回得去。不過，當我們陸續回到集合地點，連印度夫婦都到了的時候，我們反而沒見到亞力。不知道他上哪去了。
「你穿著外套不會熱嗎？」來自舊金山的退休老人決定閒聊，問了來自邁阿密的女孩這句話。她今天一整天都穿著看起來厚重的棒球外套，而我們其他人早已順應溫度變化而脫下薄外套。
「因為我前幾天刺了一個刺青，皮膚不能曬太陽。」女孩說。她把棒球外套的袖子稍微挽起，秀出手臂。她的右手手掌下方的手腕上有一個小小的白色玫瑰圖案，圖案是簡單的勾線，很雅緻。
「這是刺青？我從沒看過白色的刺青。」舊金山老人說。是啊，一般看到的刺青多半是黑色或是彩色，我也沒看過白色刺青。
「因為我的工作不允許我有刺青，所以我只能用這種低調的隱形刺青。」女孩說。
「什麼樣的工作？你是做運動相關的行業嗎？」舊金山老人繼續問。女孩來自邁阿密，且她長得挺漂亮。她會不會是做公關工作，是什麼運動品牌大使之類？
「欸…這行業不好說…」女孩有點遲疑的模樣。
不過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耐不住尷尬的沉默，或是我們這群人的誠懇眼神打動了她，或是她覺得反正我們只是一群萍水相逢的旅人，以後再也見不到，所以她只有矜持了幾秒，便告訴我們她的行業。
「我是在電影產業工作。……成人電影產業。」女孩說。
成人電影產業？所以她是色情電影明星？如果現在我是在電影或是卡通裡，我的腦袋上方應該出現一個核爆蕈狀雲圖案了吧。嘣！
我耐住腦袋裡的爆炸，迅速掃了一眼在場的每個人的表情。大家都看起來很鎮定，連眼睛都沒瞪大，似乎剛剛聽到的是個在平常也不過的職業。不過大家似乎還在思索要說什麼，沒人發言，所以我立刻說：「難怪你這麼漂亮。」
女孩微笑著跟我說謝謝。
「所以你是幫什麼電影公司工作嗎？」舊金山老人繼續擔任發問的工作。他說他只是不懂這個產業，出於好奇心而問。
「我有自己的製作公司，製作的影片放到網路上。」女孩說。所以她不只是個演員，還是個創業家呢。
「全世界都是你的舞台。」我說。可能我想要引導這段對話往正面、不批判的方向走吧，所以持續地稱讚她。
「沒錯。」女孩笑著說。
「恭喜你喔。」柔伊突然這樣說，一邊指著女孩的棒球外套。這時我才發現，女孩的棒球外套上有幾個布徽章，其中一個寫著 PORNHUB 20,000 Fans。
PORNHUB是知名的成人影片串流平台，所以這徽章是在宣告她在PORNHUB上已經有兩萬個粉絲了。不確定怎樣的粉絲數才代表很紅，不過以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來說，兩萬粉絲聽起來很多。
女孩聽到柔伊的稱讚，以一貫的微笑回答。
舊金山老人似乎還想要繼續問問題。畢竟色情電影明星不是每天會出現在你面前。只不過，此時亞力出現，招呼大家上車，準備回程。大家只得止住心裡的一百個問題，上車回家。
從羊角村回阿姆斯特丹的車程需要兩小時，車上的人安靜地坐著休息，沒有聊天。我拿出手機，找了個朋友聊天群，開始在上面打訊息。
「你們不會相信我今天參加一日遊的時候遇到了什麼人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