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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 根特的學生革命

抵達根特的第二天,是我在根特的觀光日。

這天早上,我參加了當地的免費城市導覽團。很多城市都有這種導覽,由在地人帶著觀光客用走路的方式到各個景點,告訴我們一些旅遊網站上不一定會告訴你的故事。導覽行程可能是一小時,也可能是二到三小時。至於費用部分,雖然說是「免費」,不過遊客們會在遊覽結束後給導遊小費,金額從五元、十元、二十元都有。也就是說,你可以根據這個導覽的體驗給錢。

大概是因為我住的青年旅館就在老城正中心吧,所以導覽的集合點就在青年旅館的門口。我在導覽開始的前五分鐘走到旅館門口,看到一個穿著紅色外套、有著黑色捲髮的年輕人。他是我們今天的導遊。

導覽時間到了,人似乎也到齊了。導遊便向我們自我介紹。他是土耳其人,多年前搬到根特,在根特大學學藝術。畢業後,他繼續待在根特,已經在這裡住了十年了。不確定他除了當導遊外,是否還有其他工作就是了。

導遊帶著我們在老城遊走,告訴我們哪個地方有什麼有趣的故事。比如,利斯河畔某間高級旅館的外牆上有兩隻漂亮的金色天鵝浮雕。在確認導覽團中沒有人住在這間旅館之後,導遊告訴我們:面對面的天鵝是愛情的象徵,而這兩隻天鵝背對彼此,所以這裡是個沒有愛的地方。也就是說,這裡以前是妓院。現在旅館裡頭早已整修並現代化,所以室內看到的是白淨明亮的空間,看不到妓院的「痕跡」。不過,話說回來,妓院能有什麼痕跡呢?

08 根特的學生革命

繼續沿著河岸走了幾分鐘,我們抵達伯爵城堡。這個城堡原本是一座木製的堡壘,在十一世紀時由菲利普伯爵下令改建成由堅硬的石塊打造的城堡。城堡除了曾經是貴族的居所,也曾經是市政廳、鑄幣廠、法院、監獄,在十八世紀還一度被改建為紡織廠以及員工宿舍。是個不管建築年代或是使用用途都很有歷史的地方。

導遊說,某一年,政府準備抬高啤酒的稅,所以啤酒會從原先的三法郎變成四法郎。大學生們得知這消息後非常憤怒,所以佔領了城堡。他們把城堡唯一的警衛關到衣櫥裡,用一台裝滿爛水果的推車擋住城堡門口,然後拉了抗議布條,掛到城牆上,並對著剛巧路過的警察丟爛水果。警察叫了後援,並試圖讓消防隊員用水柱驅逐學生,結果只是把城堡的外牆洗乾淨而已。

「你們猜,這個佔領行動持續了多久?」導遊問我們。

「三個月?」我說。我想到 2019 年在香港的抗議活動。那個抗議活動持續了半年,有好多血淚故事。不像這個根特的學生革命,似乎很歡樂的樣子。

「短一點。」導遊說。

「三天?」我說。

「三小時。」導遊笑著說。

實際上可能超過三小時啦。不過整個「啤酒革命行動」非常短命,因為消防隊員趁著學生在裡頭喝醉時用雲梯爬了進去,很快地結束占領行動。雖然抗爭時間很短,也沒有讓政府取消啤酒稅,不過根特政府很好心地沒有將這一百多位學生判刑。這個事件也深深刻印在根特的居民心中。每年的十一月十六日,根特的學生會上演一齣佔領城堡的劇,還會唱他們自己編的革命歌,緬懷當年的三法郎的啤酒價錢。

08 根特的學生革命

結束導覽後,導遊告訴我們幾個當地著名的餐廳,建議我們嚐嚐在地美味。我因此來到一間位在巷子裡的薯條店吃午餐,並根據導遊的建議,點了一份小份的薯條。導遊說小份的已經分量很大了。

他說的沒錯。這裡的人不知道是食量很大還是怎樣,小份的薯條堆滿了餐盤,分量很驚人。現炸的薯條很好吃,不過我實在是吃不慣薯條沾美乃滋。如果是明太子美乃滋就好了。

當我正努力地嗑薯條的時候,我的 IG 收到一個陌生的帳號傳來的訊息。原來是艾蜜莉傳來的。她說她從佩琪那裏拿到我的帳號。艾蜜莉還會在根特待一晚,不過她今天住在另一間青年旅館,所以一早就退房,搬到另一間旅館。可以跟艾蜜莉聯繫上,真是太好了。我跟她約了晚上一起吃飯。

好不容易嗑完薯條,我決定回青年旅館休息。上個廁所,泡個咖啡,休息一下再出來拍照。

午後的青年旅館很安靜。大家都出去觀光了吧,所以旅館的客廳只有少數幾個人。有人坐在窗邊,拿著旅遊書研究路線。有幾個人坐在沙發假寐,旁邊擺著行李,可能是已經退房,待會要去趕車。

我穿過客廳,走到廚房,把包包擺在窗邊的位子,並把手機充電線拿出來,插到牆邊的電源充電。然後走到另一個房間上廁所。在我走進廁所的那霎那,眼角瞥見某個男子從客廳走到廚房。我之前覺得廚房沒人、客廳也沒幾個人,所以直接把東西留在那。這個人該不會是要偷我東西吧?我實在是太大意了。

我匆忙地上完廁所,褲子拉鍊還沒拉上,皮帶還沒繫好,慌亂地用毛衣外套蓋住褲頭,快步走回廚房。

陌生男子站在廚房的吧檯吃橘子,很悠哉的樣子。我瞥了他一眼,裝作沒事地走到我的位子。我的東西都還在。呼。我抬起頭,發現他正盯著我看。

「嗨。你好。」我向他打了聲招呼。

「你好。要吃橘子嗎?」他說。

「喔不用。謝謝。我自己有水果。」我說。並走向廚房的冰箱,從裡頭拿出我的葡萄,放到餐盤上。我也把水壺放到爐子上,開始燒水,準備泡咖啡。這期間,男子一直站在吧檯邊,一邊剝橘子吃,一邊看著我的一舉一動。

「你是從哪來的?」他說。

「台灣。不過我住在香港。你呢?」

「德國。」他補充說了一個城市名稱。我沒聽過,也記不得。他看到我搖頭表示不清楚之後,說那城市靠近荷蘭跟比利時邊境,離根特只要兩個小時的車程。

「我有時週末會到這裡來。來看人。」他說。

「週末小旅行是吧。」我說。他微笑著點頭。

我有時也會到咖啡店,一邊喝咖啡,一邊看著往來的人發呆。我也可以理解開車到另一個城市看風景這件事。不過,開車開兩個小時到另一個城市,甚至是另一個國家看人?他的城市沒人嗎?

「你待會要做什麼?」他問我。

「我要去拍照。我是觀光客。」我說。且是盡責的觀光客。

「晚上呢?」他繼續問。

「晚上要跟一個朋友吃飯。」我說。

「我可以加入嗎?」他說。帶著微笑的。

「呃……我得先問我朋友。」我一邊回答,一邊在手機上打簡訊,詢問艾蜜莉的意見。艾蜜莉沒有立即回答。大概正在哪觀光吧。

我放下手機,看到男子盯著我。空氣呈現某種尷尬的沉默,好像我剛剛做的是假動作似的。我無法忍受尷尬的沉默,所以只得開口。

「我朋友還沒回覆我。這樣吧。我們吃完飯後會去一間爵士酒吧。還是你那時再加入我們?」我提議。這樣我跟艾蜜莉可以在晚餐時好好地聊天,喝酒時有人加入,就可以有新話題。應該是不錯的安排吧。

男子似乎也覺得這是不錯的計畫,便給了我他的 WhatsApp,然後離開。

08 根特的學生革命

這天晚上,我跟艾蜜莉到穀物廣場(Koren Markt)上的餐廳用餐,一邊喝啤酒,一邊吃根特傳統美食燉牛肉,聊著彼此的人生,以及這趟旅程見到的人事物。飯後,我們到河岸邊散步,欣賞夜景,還在聖米歇爾橋上看到流星。最後,我們找到隱藏在巷弄中的爵士酒吧。不過當天晚上沒有音樂演奏,小小的酒吧中擠滿了根特的大學生,大家一邊大聲地聊天,一邊暢飲啤酒。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那個啤酒革命的故事。

「跟你說。我今天早上睡醒時,突然想到,我前一天晚上洗完澡後,衣服竟然留在淋浴間忘了拿。害我趕緊從上鋪跳下來,衝去淋浴間找。幸好衣服都還在。」我一邊喝著比利時啤酒,一邊告訴艾蜜莉這個小故事。

「真是幸運。不過,你今天就不能穿同樣的衣服了。」艾蜜莉說。歐洲天氣乾燥,再加上最近天氣開始轉涼,所以在外面走一天也沒流汗。我們這些長途旅行者,便會重複穿同樣的衣服,減少需要洗衣服的機會。

「對啊。反正沒人認得我。連續幾天都穿同樣的衣服也沒人會說什麼。但這次就會被人認出來,所以只得換件衣服穿。哈哈哈。」我笑著說。

「所以你今天在旅館中遇到的男的是誰?他會加入我們嗎?」艾蜜莉問我。

「我有跟他說我們到這間酒吧。他要不要來隨便他吧。」我說。「而且,他到底有沒有住在那間青年旅館,我也不知道。青年旅館的一樓是開放給公眾的,他說不定只是溜搭進去裡頭,找人搭訕而已。」我說。

雖然男子長相斯文,但是不是那種帥到讓人怦然心動、一定要再見到他一面的長相。我寧願跟艾蜜莉聊天。沒有心機,沒有企圖,只是單純了解彼此,分享故事的聊天,愉快多了。

我舉起酒杯,跟艾蜜莉敬酒。酒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,跟我們的笑聲一樣清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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